美国中期选举今天投票。四十八个州里四十六个的电费在涨,两党都说自己能让它降下来。而在账单背后,一件更贵的事正在被定价——美国这个国家,说出来的话,能管几年。
今天美国中期选举投票日,我不写谁赢谁输——这个时间点结果还在数,写了也是猜。我想写一件更有用的事:假设结果已经出来了,那么有一件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变的。
这件事叫:美国的气候政策,不具备"说了就算"的能力。
这不是一句吐槽。这是一个可以写论文的经济学命题,已经有诺奖级别的理论给它作过背书。更要紧的是,它对所有要和美国做生意的人——尤其是要把重资产投进去的人——是一笔可以直接算进模型里的账。
而且我要先说明我今天想讲的那句话,因为它容易被人听成"唱衰":美国不是不能承诺,是承诺的结构不允许承诺生效。这两件事的差别,决定了你该做的不是判断谁会赢,而是重新算一遍你的折现率。
一、今天投的是什么
先把票单说清楚。
今天美国举行中期选举,改选众议院全部435个席位、参议院100席中的35席,以及36个州长。
几个必须精准的数字:众议院过半门槛是218席。目前共和党219席(含1名倾向共和党的独立议员)、民主党214席,共和党只有5席的优势——净失3席,多数就没了。参议院这边,共和党53席、民主党47席(含2名倾向民主党的独立议员),民主党要净增4席才能到51席;如果打成50比50,由共和党籍副总统万斯投下决定性一票。这就是为什么民主党的容错空间几乎为零。
广告投入方面,截至10月30日,政治广告投入及预订金额已突破116亿美元,创美国选举周期新高。盖洛普10月29日的民调显示,56%的美国成年人表示对这次选举给予"相当多"的关注,是该机构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值。提前投票方面,截至10月31日已有约5000万人投票。
这里我要专门提一个事实:决定你明年电费的,很可能不是这435个席位,是这36个州长。
原因在制度:公用事业委员会(PUC)的委员任命、发电与输电项目的选址审批、并网规则、输配电价的制定权,绝大部分在州一级,不在联邦。联邦国会能改《通胀削减法》,能改环保署的规章,但它改不了你家那家电力公司的董事会,也改不了你州里那座电站的选址听证会。
所以有读者问我:既然要投票,是不是应该关注"清洁能源会不会回来"?
我的回答是:这个问题问错了。该问的是"谁给数据中心供电、这笔钱进谁的表"。后面我会讲为什么这是本届选举真正的战场。
二、能源怎么成了这场选举的主角
四个数字,层层递进。
第一个数字:85%。美联社与芝加哥大学联合创办的公共事务研究中心10月中旬的调查显示,85%的选民把"经济"、84%把"生活成本"列为本次中期选举最重要的议题之一。另一个数字是9月美国个人消费支出物价指数同比上涨3.6%,比8月的3.4%又高了一截。
第二个数字:四十六。Rhodium Group 的研究显示,2019至2024年间,美国五十个州里有四十六个州的电价上涨——原文的表述不是"除两个州外都在涨",而是"价格上涨在全国并不均匀,说明不存在单一驱动因素"。
这句话很要紧,因为它把两党的叙事同时否掉了。
报告里有一对反例,我建议每个读者都记住:
· 加州:2019年以来电价涨64%(剔除通胀后30%),其中至少40%可归因于野火相关支出——这不是清洁能源的账,是气候风险的账。
· 北达科他州:同期电价跌7%。原因是油气作业带来负荷增长,加上廉价天然气与可再生能源,让公用事业公司把固定成本摊薄到更多售电量上。
也就是说:加州涨,不是因为绿电;北达科他跌,也不是因为化石。同一条报告里,既有涨64%的州,也有跌7%的州,中间还夹着因为风暴恢复、因为 PJM 容量价格、因为输配电网投资、因为通胀而涨的十几个州。
所以准确的说法不是"电价在涨",是"电费单不是一个故事,是四十八个故事"。谁跟你说只有一个原因,谁的账就没算完。
第三个数字:71%。盖洛普3月的民调显示,71%的美国人反对在他们所在的社区建数据中心。到10月,Cook Political Report 统计出近50个政治广告在打数据中心这张牌。
注意那个限定词:"在他们所在的社区"。这是一个邻避(NIMBY)数字,不是一个"全民反对AI"的数字。把两者混为一谈,是这几年最常见的误读。真实的民意结构是:大多数人想要AI带来的好处,但不愿意让那根线和那张账单落在自己家门口。
第四个数字,是一个人的话。缅因州班戈市的提前投票点,一位退休女独立选民说:缅因州每年11月到次年4月都需要供暖,但今年能源价格飞涨,她的供暖费"或许要翻倍"——她能做的,是尽量晚一点开暖气,并给门加装保温门罩。
我在这个圈子里见过不少国家的项目现场。如果我是一个要竞选的政客,我会把这位女士的门罩印在竞选传单上。不是因为门罩好看,是因为它是这场选举最真实的货币单位。
把四个数字放一起,结论其实不需要评论:
这不是一场"环保还是经济"的选举。这是一场"谁来付账单"的选举。
而"谁来付账单"这道题,全世界都在做。这里是中国"算电协同、民生优先"的争论,那里是欧洲的工业电价竞争力,更远的地方是美国"数据中心带的这根线,钱算谁的"。未来两年最确定的全球能源议题,不是碳,是账单。
三、一个诺奖级的理论,和一个三年就作废的承诺
2022年8月,《通胀削减法》(IRA)在国会通过,把清洁能源税收抵免大规模铺开。2025年夏,共和党控制的国会通过《大而美法案》(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),大幅削减了这些激励,还加入了优惠终止期限和"外国成分"限制。
从签署到翻案,三年。
很多报道会把这个写成"共和党反悔"。这个说法不太对,它不是反悔,这是结构。
1977年,挪威的芬恩·基德兰德和美国的爱德华·普雷斯科特发表了一篇论文,题目叫《规则而非自由裁量:最优计划的不一致性》(Rules Rather than Discretion: The Inconsistency of Optimal Plans)。2004年,两人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。
他们讲的是这样一件事:假定政府是善意的、理性的,它宣布了一条"对所有人都最优"的政策。这条政策在今天是最优的。但到了明天,情况变了,最优政策可能就不再是原来那条——而政府有动机去改它。
而理性的人会提前预见到这一点。于是政策在宣布的那一刻就失效了——不是被推翻,是根本没被当真。
论文里给的第一个例子,是关于洪水的:
假设社会最优的结果,是不要在洪泛平原上盖房子;但如果房子已经盖在那儿了,那就必须修堤坝、建防洪设施。如果政府宣布"我们不修堤坝",并且大家相信这一点,那即使有人在平原上盖了房,理性的人也不会去住。但理性的个人预见到:一旦我和别人都在那儿盖了房,政府一定会来修堤。所以,只要没有法律禁止,平原上就会盖满房子,然后工程兵团果然来修了堤坝。
这个例子的狠处在于:它讲的不只是"承诺不可信",而是"救援承诺让冒险变得合理"。政府不是被逼着收税,是被逼着救人。而一旦所有人都知道"出事有人兜底",出事本身就变成了可以接受的成本。
论文里给的第二个例子更清楚:专利。在发明完成之前,最优政策是给专利保护,激励创新;一旦发明完成,最优政策就变成不给专利,避免垄断造成的消费者剩余损失。所以如果政府每年都可以自由决定给不给专利,它一定会倾向于不给。现实中的解法是:用专利法把这种自由裁量权先锁死。
请把这两个例子换成今天的具体词:
· 政府宣布"清洁能源税收抵免将持续到2035年"——投资者按25到30年的资产寿命去建厂;
· 两年后,抵免被削减,还加了"外国成分"限制;
· 四年后,新一轮政府把补贴改成别的形状。
· 一座要运行25年的电厂、一条要敷设30年的管网、一座要投10年的电池厂,面对的是一个有效期2到4年的政策。
这才是真正的成本所在。并不是"美国政策会变"这件事本身,而是——用四年期的合同,去覆盖二十年期的资产,这本身就是一笔错配的账。
在金融上,它的名字叫时间不一致性风险,而且它比"政策风险"更麻烦:政策风险可以算概率,可以对冲,可以定价;时间不一致性风险算不了,因为它没有稳定的分布。你没法用一个波动率去描述"四年翻一次"这件事。
我必须在这里给出边界,否则这个词就是修辞:我无法给出"政权更替折价"是几个百分点。因为它没有稳定分布,无法用波动率刻划——而恰恰是这个"给不出数字",才让它比普通的政治风险更贵。普通风险你可以多要两个点补偿,这种风险你连要几个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对做长期投资的人,实际含义是:在美国,你的投资回报率里必须额外加一条成本项,名字叫"政权更替折价"。这不是意识形态判断,这是资本成本。
顺便说一句,这一条对中国的意义,恰好是反过来的、也很实在:当别人在换政策的时候,稳定的一方拿到的隐性收益,是折现率的下降。谁能把"说了就算"做成可验证的制度,谁就在给全球资本提供一个更便宜的钱。
四、制度缺陷,和一次政党轮替,是两件事
这里要停下来分清一件事,因为前两天我们刚聊过美国环保署那场"焊死钟摆"的规则攻防,很容易把两件事混在一起。
时间不一致性,是任何多党制民主都有的制度性缺陷;而 IRA 被推翻,只是这个缺陷的一次显影。
前者是结构,后者是事件。区别在于:
· 事件性风险:这一届政府推翻了上一届。你可以判断下次谁会赢,押注、对冲、等它过去。
· 制度性折价:只要制度允许它改回去,它就随时可能再改回去。你无从判断,也无从对冲。
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,会得出一个错误的安慰:"换个党就好了。"
换个党当然能改回来。但投资者的定价依据不是"谁在台上",是"台上的人被换掉之后,签下的东西还作不作数"。前一个问题有答案,后一个问题没有答案——而市场只给有答案的问题定价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不用"美国要完了"这种说法。它没完。它只是把一件本来该由法律锁定的事,交还给了选举周期。一个每四年重新竞标一次的制度,不可能产生三十年期的承诺。不是因为谁坏,是因为机制如此。
五、孔子那句话,不在讲"慢"
中国典故我讲过不少,这次想讲一个从没在这里用过的,因为它太贴:
《中庸》第二十章,鲁哀公问政。孔子答:
文武之政,布在方策。其人存,则其政举;其人亡,则其政息。人道敏政,地道敏树。夫政也者,蒲卢也。
我最初的理解是:政事像树,要慢慢扎根,急不得。查了朱熹的注才知道,恰恰相反。
《四书章句集注》:"敏,速也。……以人立政,犹以地种树,其成速矣,而蒲卢(蒲苇,易生之物)又易生之物,其成尤速也。"
孔子的意思不是"要慢",是"只要有人在,政事推行起来像种树一样快,像蒲苇一样容易长"。整段的重心落在最后一句:"故为政在人。"
它把孔子的答案和文章想说的东西对齐了:
孔子不是在说"制度要稳",他是在说"政事本来就靠人"。人一换,政就息。这不是制度缺陷,这是他从周代历史里读出来的常态——文王武王的政令写在典册上("布在方策"),可一旦人不在了,那些写在册子上的东西就停摆了。
两千年后,美国把这件事做得更精致:它把政策写在法条里,还额外配了一整套程序;但法条可以被下一届国会改写。"布在方策"这件事,孔子早就说过不够——册子在那儿,人换了,政还是息了。
那么什么才够?孔子给的答案是"为政在人",即用人。而现代政治给的答案是承诺机制:把某些决定从"当期可自由裁量"里拿出来,像专利法那样提前锁死。
对比一下我们自己的做法。我们的目标写进了五年规划、写进了国家自主贡献、写进了碳达峰碳中和综合评价考核办法。这确实是一种"布在方策",而且比美国的行政令稳定得多。这是真实优势,我不打算假装看不见。
但我也得说实话:写进文本不等于自动执行。本号前面写过幼儿园被罚款,写过指标定太狠反而帮倒忙——层层分解、层层加码、运动式减碳,这些问题我们一分不少。制度文本稳定,能防止"人一走就推倒";但它防不住"人还在,但执行走形"。
所以我给自己的总结是两句话,先说美国的,再说我们的:
他们的问题是政策不长根,我们的问题是根长太密。
六、不管谁赢,有六件事不会变
中期结果我不知道,但有六件结构性的事实,与11月3日的计票结果无关。
第一件:不管谁赢,"数据中心账单政治"都会成为两党罕见的共识议题。
两党吵的是路径,不是问题。民主党这边,多位候选人主张"暂停"或"有条件暂停"数据中心开发,条件是开发商自带电力、自担成本、不得转嫁给居民用户;共和党这边,普遍主张优先保美国AI竞争力,但也有共和党人主张取消数据中心补贴、退还房产税,甚至主张保留煤电厂以支撑新增用电。
两边的诉求方向甚至相反,但内核一致:不能让居民的电费替科技公司买单。
这件事对我们的意义要过一层:"谁为新增大负荷付钱"正在从美国的地方政治议题,变成全球的产业竞争议题。中国今年也在讨论算力与民生争电,讨论数据中心负荷该不该单独计费、该不该承担配套电网投资——这道题,美国用选票在答,我们用政策在答。谁先答好,谁就定标准。
第二件:不管谁赢,全面恢复 IRA 原版的概率都很低。
多家美国机构的判断是一致的:即便民主党拿下两院,全面恢复原版 IRA 的可能性也不高,因为财政约束是硬的。所以民主党更可能的路径,是走"先增加供应"而不是"先换结构":众议院SEEC在2026年9月发布的《繁荣经济项目》,重点是扩大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的权限、设立战略能源可负担性储备、制定新的输电标准、用AI降低电网接入成本。
这条路的关键词是并网,不是补贴。
我想在这里把话说严肃一点,因为它很容易被误读:市场若按"民主党大胜=清洁能源全面复兴"来做线性预期,大概率会落空。这个落空不是坏消息,它意味着钱会从"等补贴"转向"抢接入"。
第三件:不管谁赢,有两件事会继续往前推,因为它们没有党派。
一是关键矿产——电池、电动车、可再生能源设备的供应链,牵着国防供应链,是两党交集里最大的一块;二是聚变——《美国聚变领导力法案》是一个100亿美元规模的提案,存在两党支持空间。
我的判断是:不要押党派,押交集。押党派,你会一次次在四年后被打脸;押交集,那块地方是两边都要修的。
第四件:不管谁赢,美国清洁能源投资的主战场都会从联邦补贴转向州级规则和"表后自建"。
理由是两条:清洁能源的联邦激励已经大幅退坡,边际推动力下降;而"自带电源、单独计费"这条路径一旦在几个大州被法律确认,就会成为全国性模板——它绕开了所有政治争议,因为账单不再由别人付。
第五件:不管谁赢,"电力"会成为比"气候"更显性的政治词汇。
因为电价是涨的,账单是每月都要付的,而气候是抽象的、看不见的、道德化的。一旦"气候"变成"每月账单",左右的分歧会立刻重组——因为有些账单能分摊,有些不能。
我更愿意把这理解成一件好事:当碳议题从道德战场变成成本问题,它才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解决机制。
第六件:不管谁赢,"谁来付"这个问题会自动进入下一个议题——谁替气候适应付钱。
这一点被严重低估。电价上涨里,有一块不是能源账,是气候账:加州电价涨幅里至少40%来自野火支出;新英格兰多州的涨幅里有风暴恢复成本;输配电投资里有防洪、加固、改线。气候变化的成本,已经开始按月出现在电费单上,只是它不叫"气候",它叫"输配"。
这才是值得盯的一件事:当适应成本被摊进电价,它就变成了一个永远涨、永远有理由、永远说不清的部分。
七、对中国和全球的三条外溢
第一条:气候资金。
美国是全球气候资金最大的双边出资方之一。北京时间11月9日,COP31在安塔利亚开幕,核心议题之一就是发达国家落实2035年3000亿美元年度资金目标的路线图。
我不打算在这里做减法。因为把"全球气候资金盘子"和"发达国家对发展中国家的出资义务"相减,是两个不同口径的碰瓷,减出来的数字没有意义。我要说的只有两件定性的事:
· 一,3000亿美元这条线,目前还没有可核查的路线图。"有目标、无路线"是气候资金十年来的常态。
· 二,美国政策的时间不一致性,直接抬高了这条线的"可信度折价"。一个四年可能翻一次的政策,没法为十五年后的资金流做担保。
所以COP31上最难的不是"要不要给钱",是"怎么让一笔钱在这届政府之后还算数"。这跟我今天写的主题是同一件事。
第二条:制造与供应链。
清洁能源制造补贴退坡在美国已经不是新闻,电池、电动车、光伏、氢能几个领域的美国本土新厂增速都在放缓。具体数值来自非党派智库 Energy Innovation 2026年10月的模型测算,到2040年美国家庭将累计多支付约6500美元能源费用——这是预测值,不是已实现值,而且有明确的政策假设。
结构性后果是清楚的:全球绿色制造的产能,会进一步向中国集中;而贸易摩擦的工具箱,会变得更满。
这对中国是双向的。往好处说,我们把"全链条可输出"的能力又做实了一层;往坏处说,下游的门槛会跟着涨——CBAM 已经开征,下一步必然是碳足迹、绿色标准、供应链数据核查。这不是贸易摩擦,这是规则竞争。
本号之前写过一句被我引用过很多次的话——别用能源饭碗换绿票子。在规则竞争里,这句话的意思是:不要在别人的规则框架里,只当一个成本项。
第三条:电价政治全球化。
美国这场选举的核心是"谁付账单",欧洲的核心是"工业电价能不能保住竞争力",中国的核心是"算力和民生怎么分"。三条线最后会交汇在同一件事上:一个新的负荷类别,正在冲击一套建立在"少量、大宗、可预测"假设上的电力系统。
数据中心负荷的特征是:负荷大、时段可调、要求可靠性极高。这三点同时出现,在过去的电力规划里几乎不存在。应对它的技术路线全球大同(构网型储能、绿电直连、虚拟电厂、需求响应),但成本由谁承担,各国要各写一份答案。
这才是未来两年真正的国际议题。它比碳关税难,因为碳关税有明确规则;它比碳市场难,因为碳市场只要一个数字,而这个议题要重写整个成本分摊的默认设置。
八、回到本行:四条建议,以及每条什么时候会失效
写国际观察不落到"所以你该干什么"上,就是耍流氓。但这四条如果只给方向不给边界,也是耍流氓。所以每条后面我都加一句"它什么时候会失效"——这是我今天真正想负的责任。
第一,把美国政策当"期权"定价,不要当"承诺"定价。
具体做法:合同期缩短,把长期敞口切成一段一段;合同里写政策变更条款;资本开支分批投放,而不是一次性押注。
说得再直白点:如果你要在美国投一个25年期资产,然后用4年期的政策预期去给它做财务模型,那不叫投资,那叫祈祷。
它什么时候失效?当你投资的资产全靠政策套利活着——比如没有税收抵免就根本没有现金流。这种项目,切成几段也没用,因为每一段都不成立。分期只能救"本来能活、只是怕政策变"的项目,救不了"本来就不活、只靠补贴活"的项目。
第二,别押补贴,押成本曲线。
过去十年,光伏、储能、电动车的竞争力,不是靠补贴建立的,是靠规模、供应链和成本曲线建立的。补贴退坡,恰恰是检验成本竞争力的最佳体检。
看一个项目是否值得投,不要先看它能拿多少补贴,要先看它十年后的度电成本或单位成本是多少。
它什么时候失效?当成本曲线本身被政策扭曲时——比如关税把设备成本抬高、或者竞争对手拿到不可复制的补贴。这时候"成本优势"是个幻觉,你以为在押曲线,其实在押别人的政策不会变。
第三,看州,不要只看联邦。
联邦层面看两件——国会控制权和清洁能源激励的存废;州层面看三件——公用事业委员会的构成、发电与输电的并网规则、以及是否允许大负荷单独设定费率。
第三件最关键:如果一个州允许数据中心"自带电源、单独计费",那这个州就是成本洼地;如果要求大负荷承担全额配套成本,那它就是个坑。
它什么时候失效?当联邦层面出现一次"压倒性"的政策变动时——比如联邦立法直接规定大型负荷的费率原则,州这一层的差异会被一次性抹平。这种可能性目前不高,但不为零。
第四,把力气花在"规则输出"上,而不是"订单输出"上。
当别人在四年一换的政策里反复折腾时,稳定的一方最大的隐性收益,是标准与规则的话语权。
接单是体力活,定规则是智力活,也是资产。它什么时候失效?当规则话语权与市场规模脱钩时——如果你的标准没有足够多的市场愿意采用,它就只是一份文件。所以这条建议的前提是:你得先有一个足够大的市场,别人才会照着你的表填。
九、我的三个判断
判断一:未来24个月,美国清洁能源投资的主战场,会从联邦补贴转移到州级规则和"表后自建"。
这也意味着一个连带后果:地方公用事业委员会(PUC)会变成美国能源政治里最被低估的权力机构。过去没人关注的听证会,会开始有全国性媒体报道。
判断二:"数据中心账单政治"会成为两党罕见的共识议题,但共识的形式是"都要求大负荷自付",而不是"都支持清洁能源"。
这两者的差别很重要:前者是成本分摊的共识,后者是技术路线的分歧。押前者,赔率低但确定性高;押后者,确定性低。
判断三:不管谁赢,全面恢复 IRA 原版的概率都不高;而"气候适应成本进入电价"会成为下一个五年最被低估的涨价来源。
——写这篇的时候,投票还没结束。摩根大通在投票日当天给出的概率分布是:民主党横扫两院约66%、分裂国会约26%、共和党守住两院约7%。我不判断这个分布准不准,我要说的是:即使概率最高的情景发生,IRA 原版也不会回来。这正是本文想说的——党派能换,结构不换。
十、写在最后
回到缅因州那位女士。
她说,今年供暖费或许要翻倍,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晚一点开暖气,再给门加一圈保温门罩。
在政策的洪水里,一个人能做的对冲,就是这么一圈门罩。
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:
判断一个国家的信用,不要看它说了什么,要看它说了的话能管几年。
因为在碳这件事上,在电力这件事上,在所有要压二十年、投十年、算三十年的事情上——能管几年的承诺,是不能拿来投资的。能管几十年的承诺,才叫信用。
两千多年前,孔子说"文武之政,布在方策",又说"其人存则其政举,其人亡则其政息"。他其实已经把这件事看透了:写在册子上的东西,抵不过人的更替。他没有说怎么解决,只说"为政在人"。
而现代政治给出的解法,是把某些决定提前锁死——就像专利法那样。这不是更好的道德,是更好的机制。
安塔利亚六天后开门。谈判厅里会很热闹,讨论的是3000亿、是1.5℃、是7%到10%。但所有那些数字底下,都压着同一个问题:你签的这个东西,下一届还算不算数。
留一个问题给我们:
如果一个国家的气候政策四年换一次,那么我们到底该把长期合同,签给谁?